沈卫荣:密教为何被误解为“淫戏”数百年
2015-07-17 11:07:00  上海书评   沈卫荣

本文为沈卫荣教授谈“欢喜佛与双修法”文章上篇,原载于《上海书评》2015年3月1日刊。

日前在Wi-Ko听了美国密歇根大学教授David M。Halperin先生所作的一场别开生面的报告,题为“性爱何为”(What Is Sex For?)。他从亚里士多德、柏拉图、叔本华等哲学家对性爱的定义和解释,讲到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再讲到他自己在巴黎、河内同性恋性爱俱乐部的经历等等。从玄妙的哲学概念,到草根的街头故事,谈性说爱,对爱欲(eros)、性冲动(Geschlechtstrieb)、浪漫的爱(romantic love)和情色的爱(erotic love)等概念及其相互关系,做了细致的区分和诠释,娓娓道来,引人入胜。

他说叔本华是世界上第一位提出“性爱形而上学”(Metaphysik der Geschlechtsliebe)的哲学家,他将爱定义为“一种更近切地决定的、特殊的、严格说来甚至是个人化的性冲动,这种冲动植根于整个人类对其后代之形成的严肃思考中”。换句话说,所谓爱无非“是一种人类所特有的性冲动的个人化的表述”。叔本华的这个定义业已成为现代人普遍接受的对爱的一种标准观念,而Halperin对此颇不以为然,他说他把他的学术生涯中的很大一部分都用来挑战这个观念。他不能接受别人把欲望和爱情从性学角度进行科学的解释和理解,认为就性爱而言任何概念化色欲的倾向对于现代思想而言都是灾难性的。

Halperin一讲完,在场听众反应强烈,争先恐后地提问、评论,而最普遍的一个疑问是:“Halperin先生,你回答了‘性爱何为’这个问题吗?”显然,报告人对“性爱何为”这个问题的十分精致的学术的和文学的处理,令听众一下坠入了迷茫和疑惑的云雾之中。在繁衍子孙、传宗接代看起来不再是性爱的主要目的,甚至同性间的性爱关系也越来越得到社会的认同之后,人们对如此基本的人生问题反而没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变得越来越迷茫了。特别是当现代人极不愿意仅仅从生物学的、科学的角度来解释和理解性爱,而希望赋予性爱以哲学的、美学的、文学的、情感的和社会的价值和意义时,对这个日常发生的行为的解释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复杂、精致和玄秘了。在随后一小时的讨论中,听众中的生物学家(生命科学家)、心理学家、哲学家、社会学家、历史学家和语文学家踊跃地从各自的专业出发对“性爱何为”这个题目进行了十分热烈和有趣的发挥和讨论,可最后还是谁也没有能够替Halperin圆满地回答这个问题。

不得不承认的是,Halperin的报告有时太哲学,有时又太文学,他说话的方式典雅、诙谐,也非常含蓄,这对语言和专业都很老外的我来说,专心听他这整整一个小时的报告很有挑战性,不是一直能跟得上趟。有点让我意外的是,这个报告我到底还是越听越明白了,听到最后我竟然飘飘然觉得自己成了那位于公元八世纪从敦煌到吐蕃传法的和尚摩诃衍的远传弟子了,刹那间顿悟:呵呵,原来世间男女这件事竟然如此的复杂,古往今来这么多聪明人都没能把它说个清楚,怪不得人们今天对世出的“密教性爱”(tantric sex)这东西还如此的好奇、如此的不能理解,更如此的不能容忍。可是,我们真还不得不佩服佛法之甚深和广大,在大持金刚密意所传的密法中,男女之和合作为一种出世的修行,虽然其实修的形式或许比世间的性爱更加复杂、奇妙,更令人迷惑,但其体认乐空无二、即身成佛的目的却十分明确。密乘佛教中对双身修法及其宗教意义有一套十分明确的说法,它不难说清,也相对容易理解。或许只要我们不把Halperin所研究的世间性爱的复杂和纠结带进我们对世出的密教性爱的理解和诠释之中,那么密教之性爱就绝对没有今人乐于想象的那样匪夷所思,或者不可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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